2026年11月10日 星期二

【生命】寫在告別後

距離爸的告別式滿一週了。

告別式結束後,暫時什麼事也不想做、什麼人也不想見。

老公和孩子上班上學的時間,我幾乎都待在家裡。靜靜的、一個人,有些時候悲傷會突然來到,但日子就還是繼續過下去。

手機上的Uber APP至今仍不時自動跳出通知,提醒我要在上午10點左右搭車前往葬儀社。那幾乎可以說是我上一個月的固定行程。讓我回想起在靈堂的日子,和家人聚在一起,折蓮花、折元寶、抄經文,其實很平靜、很安穩。

在靈堂的日子,回想起來,比告別式還要溫暖、還要踏實,畢竟在那待了三週,而告別式只有一天。告別式是在殯儀館租了個小廳,那天清晨六點多,跟著法師把牌位從靈堂移至告別式會場。

告別式的場地、司儀、禮賓人員,一切是如此陌生。我們像是一群沒有排練過的演員,踉蹌登台。跟著司儀的指令,他喊拿香我們就拿香、他喊鞠躬我們就鞠躬、他喊跪拜我們就跪拜。當下的我好出戲,腦中想著我們究竟在演一齣什麼戲給別人看呢?爸有在旁邊看嗎?他會不會覺得很可笑?可能因為這樣,告別式上我沒什麼哭,就是流一點眼淚而已。

因爲只有舉辦家祭,到場的幾乎都是認識的親朋好友,幾乎沒有叫不出名字的人。很多人中間也都有來靈堂上過香,還好當時在靈堂都有講過幾句話、道聲感謝。不然在告別式的場上,連要跟任何一位親戚打招呼或講話都很難,全場進度由司儀掌控,實在是沒有時間和機會。

儀式匆匆忙忙地來到送棺與出殯的橋段,我們捧斗上了靈車,跟親友是連道別都來不及道別。他們只能跟在後面目送靈車出發。

靈車載著我們去了火化場,這裡比我想像中還要乾淨、明亮、沒讓人這麼害怕。沒有等多久就排到了,棺木送進火化爐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很多。可能是不讓家屬心痛,棺木一送進去,我們就立刻被帶去燒庫錢、紙紮。好像都來不及多想什麼,下一件事就來了。初次看到紙紮實體,只覺現代的紙紮真是精緻可愛。希望爸會喜歡、住得舒適。

火化後的撿骨,是最令人震撼的一刻。當親眼目睹一具驅體化為一副白骨,若非旁邊標示著姓名,否則肉眼根本分不清誰是誰。當下真的是領悟到,每個人的人生到頭來都會走到這一步,誰也逃不過。那一生汲汲營營或是一生計較執著,又有什麼意義呢?

最後的下葬,選了爸爸生前想要的環保葬。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,媽媽總是很猶豫、覺得不妥。這大概是將近兩年來每每討論到最後都沒有共識的話題。當爸爸離開了,葬儀社在詢問我們家屬意見時,我們還是選了爸爸想要的方式。

時間過得好快,前幾天沒打完的這篇文章,今天繼續打完。早上看了眼日曆,發現離爸爸走的那天,剛好滿一個月了。心裡還是酸酸的,眼淚還是忍不住滴了下來。

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

【生命】漫長但又燦爛的一天

打文章的此刻,距離我清醒起床已超過18個小時。今天,是漫長但又燦爛的一天。

昨夜約莫2點半入睡,凌晨4點50幾就被手機鈴聲吵醒,是媽打來的。

立刻接起電話,電話那頭響起媽呼喚的聲音,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地說出「喂,怎麼了?」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:「剛剛醫院打來,說10幾分鐘前爸已經走了,叫我們趕快趕去醫院。」

掛斷電話後,才看見通訊軟體上的看護群組有兩通未接通話。一通在04:35、一通在04:40。夜間勿擾模式竟擋掉了通訊軟體重要的來電。

在夜色裡匆匆趕赴醫院,諾大的大廳與長廊只有我的腳步聲。

電梯上到病房層,走進病房,映入眼簾的是空蕩的隔壁床,以及已經先一步趕到的家人們。這邊床上躺著的,是親愛的爸爸。看著爸爸蠟黃的膚色,乾瘦的面頰,心裡感覺好複雜。一方面高興爸爸解脫了,離苦得樂到另一個世界去了,不用忍受痛苦折磨了,一方面又覺得好難受,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們了。

看護說隔壁床凌晨兩點多離開了,原本爸還好好的,但沒多久凌晨四點多換爸離開了。

我心想,爸不愧是爸,真會挑日子,挑了個很好記的日子。內心也默默希望,老爸是跟隔壁床的病友交了朋友,兩人一前一後結伴往前了。

跟著家人清空了病房,卻沒有任何院方人員出現來告訴我們下一步。可能是國定連假吧,大家都放假去了,醫院裡排班人員很少。連住院醫師都隔好久才來,看起來一臉很菜的輪值醫師,慢慢地為爸爸做了許多檢查與確認,最後對家屬朗讀死亡宣告。04:44,非常黑色幽默的時間點,覺得這完全就是爸爸自己選的時間,很老爸的風格。

關於接下來的流程,菜鳥醫師一問三不知,只叫我們問護理師就溜回護理站了。

等了好久,忍不住去走廊上找護理師問問,護理師答應會幫我們通知往生室來接。

我們一行人繼續待在病房等候,和爸爸說說話。又等了許久,還是不見人影來處理,於是我們自行助念起佛號來。剛開始很彆扭,唸不習慣,一直擔心唸錯,而且唸得好喘、好熱,才幾分鐘就覺得好久了,想到有人唸8小時就覺得佩服。

在等候一邊念佛號時,瞄到外面天空已轉白,天氣晴朗、藍天白雲、陽光普照,且今天可是國慶日,天空會有戰機表演的,內心不禁讚嘆爸爸很會挑日子,真的是很棒的一天呢。

爸爸選擇在凌晨離開,過程非常迅速不拖延,很像他一貫的風格。護理師連升壓劑都來不及打。原本是講好如果狀況不對,護理師會先打一點點升壓劑,以爭取延後時間讓我們可以趕到醫院見最後一面。爸爸想必是怕我們難過,趁我們都在睡夢中,自己瀟灑地先離開了。

等了整整一個小時,才有往生室人員來接爸下去,這位大哥一來就說,今天這個日子不錯!國曆10月10日,農曆剛好是九月初一。真的很好記呀!謝謝爸的貼心。

聽說今天到目前為止病房已經有三位離開了,護理師說這在連假期間尤其常見。

大哥帶領我們一行人至地下室,幫我們打開了助念室,播放助念佛經,真是太好了!播放佛經比自己唸輕鬆多了,而且我們自己只會唸同一句話。我們決定在助念室待2小時。

助念結束,後續由葬儀社人員來接爸爸,家屬一同上車,當辦完簡易離院手續,把爸帶上車的那一刻,忍不住鼻酸,想著這些日子以來,爸爸真的辛苦了,終於解脫了!再也沒有痛苦了!當車駛離醫院,往大馬路上開去,看著周邊熟悉的一棟棟醫院附屬建築物,讓我回想起近兩年以來每次來探病的一幕幕畫面。那個畫面在腦海裡,就是連接到醫院陪病的記憶。再見了,再也不見,再也不用進醫院了,爸,你到了更好的地方。

車子駛向高架橋,往家的方向奔馳,在高架橋上我看著車窗外的天空,早晨的和煦陽光、穿透大片雲彩,在藍天襯托下,光影映照出變化莫測的雲彩,彷彿菩薩的像,美得不可思議。真心讚嘆爸為自己選日子和時間選得真好!

後面陸續有許多流程,就不在此贅述,忙到告一段落,只覺精疲力盡,但又感觸良多,一天之內經歷了許多此生第一次見到的場合、完成了許多不容易的事。感覺自己的內在好像又多長出了幾分力量。

生命教給我們的,比想像的更加奧妙,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!敬我最親愛的爸爸,敬這漫長又燦爛的一天!我們永不忘懷。







2026年7月16日 星期四

【生命】五味雜陳的感受

今天親愛的妹接到醫院通知,明天要住院了,後天手術。雖然知道這天即將到來,但到來了還是覺得很突然。感到很抱歉,我幾乎幫不上什麼忙。

下午和妹通了電話,電話那頭的她,聲音好冷靜,應該已做好準備面對。但是她的堅強、她的勇氣、她的冷靜,反而讓人好心疼她。我永遠以妹妹為驕傲,她聰明、冷靜、積極、勇敢、果決。希望明天後天過後,會是最好的結果。

媽媽一直以來也辛苦了,好久沒跟媽媽好好講話,她總是忙東忙西。姊姊也是,平日忙著工作、假日忙著分攤媽媽的辛勞,謝謝她們的付出。抱歉婚後的我時常都不在你們身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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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今天向心理師吐露心裡話,這些他連我都沒說的話,在心理師面前講了出來。孩子說,為什麼這段時間他明明有進步,我們大人卻好像沒看見?抓著他做錯的地方猛烈抨擊,卻沒有看見他做得好的地方。他說著說著紅了眼眶,眼角泛淚。

我相信他說的,反映了他的委屈、他的無奈、他的無能為力,聽了好心疼。我內心吶喊:「不是沒有看見,只是他還沒有長成大人心中期望的樣子,是我們大人太急了。」

他最近常會說:「我就是很壞」或是「我就是很笨」這種自暴自棄的話,讓我聽了好傷心。我不斷跟他說,我知道他很善良,他只是還不懂得控制自己。做錯事,被提醒,停下來、修正、道歉、復原,下次記住不要犯一樣的錯就好了。

孩子的進步如蝸牛,緩慢但確實有進步。雖然時常進一步退三步。

孩子最近放暑假,什麼營隊都沒參加,安親班補習班都不願意去,所以整天跟我綁在一起。但我覺得我們的關係好像更靠近了,孩子向我表達愛的時刻更多了。

是往好的方向去吧?

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

【生命】眼看家人受病痛折磨

去年和今年的冬天,很難熬、很不平靜。

看著家人在醫院受苦,住院住了好幾個禮拜,身為家屬有滿滿無力感、罪惡感,以及愧疚感。

家人因身體各項數值狀況不穩定,需住院接受藥物或醫療協助控制各項數值,不能回家,這次情況比之前棘手多了,實在吃不消、顧不來,只好請看護代為照料。

我們家屬變成有空時去醫院探病,媽媽幾乎每天都去看爸爸,我們則是假日有空時去探視。在平日時,會注意媽媽傳來的訊息,了解現在病程進展。這段期間,心情起起伏伏,有時候想到會很難過、很難受,有時候一有其他事忙起來,又好像忘了這件事,生活在現實中,感受卻很超現實。

有時在不經意的小瞬間,例如刷牙時、又或洗澡時,會想到躺在醫院裡的爸,是不是好幾天沒辦法刷牙、沒辦法洗澡。這些生活裡再普通不過的小事,在醫院裡卻可能是奢望。有可能一插點滴或管子,就無法起身遑論洗澡。當我還在享受日常生活的小確幸時,親愛的爸爸卻在醫院忍受痛苦,無論是肉體上或是心理上的。我想到就覺得好罪惡,好愧疚。

今天,醫院讓爸簽了DNR,是不是代表快要到那一天了?